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

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

《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》回憶是用來警惕的

登徒

少年子弟江湖老,《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》(以下簡稱《致青春》)開出了70後回望90年代成長歲月的題目,年屆37歲的趙薇執導起來頭頭是道,拿捏分寸和重現年代氛圍皆一絲不苟,演員指導固然是強項,在群戲的挑戰下,節奏操控和敍事條理,流暢而極具條理。

最重要是導出一部發人深省,很中肯而有透視力,讓所有過來人低迴輕嘆的電影。它以中國40歲以下的中青代,挖出積累著數代人的心事,它談的是青春,亦是時代,在大開大合的歲月裏,卻仍是一記青春殘酷物語,時代殘酷物語。

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

此片曾與九把刀的《那些年,我們一起追的女孩》被相提並論,這無疑是美麗的誤會。事關《那些年》全力織夢和圓夢,《致青春》則是夢醒、夢碎,由女主人翁鄭微的繽紛公主夢開始,表面上以愛情的追尋和緣起緣滅為主,從90年代的校園走過來,才在當下夢醒,明白「我們應該慚愧,我們都愛自己,勝過愛愛情」,然而,愛情不僅並非殘酷人生的救贖,它還是構成殘酷人生的重要部分。

箇中跟趙薇的成長於激烈競爭環境尤關,內裏卻布滿編劇李檣手筆,表面寫人物,實則寫時代,野心很大。人物各具代表性,那男宿和女宿之內,已經是微觀風景。有人棄愛升學(黎維娟),有人抱持舊愛(阮莞),有人財大氣粗(許開陽),而以陳孝正這窮學生,要求人生沒一點偏差,不惜一切地追求成功,那種毫無掩飾的功利性,在他與鄭微間表露無遺。

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

李檣愛寫烈女,曾編寫70年代的《孔雀》、80年代的《立春》,都以女角為重心,這戲亦是環繞鄭微的世界,趙薇和李檣要勾勒的,是這種條件下,整代人所展現了扭曲的人性和價值觀。物質條件佔壓倒性的地位(許開陽以金錢操控使喚陳孝正),機心算盡玉石俱焚(曾毓讓學位於陳孝正拆散鴛鴦),欺瞞背叛唯利是圖(陳孝正狠撇鄭微),更甚者是摧毁自尊欺壓弱小(朱小北被屈偷竊兼向有關人士道歉)等等,說來可怕,看後覺可悲。李檣精緻的對白和嚴謹的布局裏,趟薇準確有緻的處理下,不僅抒發了人人都是受害者,那份中國式的荒誕,添上更多的無奈感。

電影以在高速公路疾走的車輛,劃分了過去與現在。之後,李檣以千鈞之力,經營了層層解謎的布局趣味,又藉此人物再遇寫下字字珠磯,給那一去不回的現代中國,這戲才到正題,才讓人無言以對。

核心的,自然是陳孝正接受楊瀾訪問道出:「我的成功,是由做人的失敗所換來的,得不償失。」而後來鄭微重遇陳孝正再補一句,「人生真是諷刺,一個人竟然會變成自己曾經最反感的樣子!」當眾人來到當下,才一舉點出成長的代價和反省,這才是李檣接手改編的原意。

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

他扶正了原著中鄭微徘徊於林靜和陳孝正之間,選尋Mr. Right的粉紅夢,男方所代表的唯利是圖,女方所代表的自我中心,根本各有千秋。

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

其中兩個人物尤其值得討論,朱小北尊嚴受創,改名換姓重投社會,卻教學子們「記憶法」;林靜隱去七年,沒出國,遁入虛無,再回來已是位居副局長!

兩人都受著嚴重心理創傷,要靠隱逃來自我治療。朱小北因公義不張,而斬斷回憶,十分淒慘,經歷過六四洗禮的香港觀眾或許最身同感受;林靜無法原諒父親和鄭微之母有私情,到頭來,原來自己比父輩一代,更屈從現實,連浪漫的理想主義都失掉了(你爸爸和我媽媽比我們牛!他們愛得起!),他不就是很現實的中國的寫照嗎?只有阮莞抱持舊愛(理想),為它付出沉重代價,真正車毁人亡。

趙薇以一分抽絲剥繭的細膩,來營造各人重逢的部分,可謂百味紛陳,夾雜著忐忑、悲涼、不忿、憤慨、無奈、滄桑…。空洞洞的大樓裏,陳孝正所謂合夥人也不過是當應聲蟲的跟班而已,還以為自己能微觀世界。

物質是充裕的,感覺卻是心靈破了洞一樣,殘缺不全。它不僅容不下點點的自我陶醉,整個情調充滿了濃重的罪疚感(guilt),正因理想幻滅而良知未泯,要找著甚麼來重贖過去的作為。

《致青春》雖未是十全十美,但能近距離聚焦於急遽轉變的廿年,以小見大,這麼近又那麼痛,已殊不簡單。更何況,用陳孝正的自白來反問,那中國的成功,又是用甚麼換回來的呢?那一厘米不能有的偏差,除了GDP守七保八的價值外,究竟還容得下甚麼呢?乘著經濟改革快車而創造的中國夢,能創造多少幸福,讓人民持守下去呢?抑或只是集體瘋狂漸行漸遠…

《致青春》骨子裏是以當下的體驗重新投射於過去,這種回憶不是用來懷念的,而是予以警惕的,正如鄭微的頓悟:「它只會在最疼的地方扎上一針,然後我們久病成醫,我們百煉成鋼。」這份知識份子對時代的沉澱和自省,才真正值得尊敬。


 

登徒
 

資深影評人,曾任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副主席,電台電影節目主持